凡煙小說

第二十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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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宥那幾句語氣近乎於質問的話說出之後,江禾川此刻的心情只能用驚慌失措來形容。

他覺得黎宥是在誆自己,自己怎麽可能喜歡他,但對上黎宥的眼神,心跳明明又是那樣熾烈。

更可怕的是,江禾川發現自己做不到立刻開口否認這種說法,哪怕是開個玩笑,打個哈哈混說摸魚混過去也做不到。

只能微微仰頭,帶著一絲茫然看著黎宥。

黎宥沒有繼續逼近,一個弓腰坐在江禾川旁邊,或許是看出了江禾川的茫然無措,他語氣柔和不少,問道:“你是不是從來沒好好想過我們之間的事?”

江禾川思忖片刻,點了點頭。

關於他兩,江禾川從來沒想過以後怎麽辦,他始終覺得自己和黎宥是兩個世界的人,至於黎宥對自己的感情,也只是當做他的一個不合乎常理的玩鬧。

他們才認識幾個月,江禾川很久沒有和人走得這麽近過,沒有像其他男生一樣暗戀的女生,甚至連個關系好的男同學都沒有。

黎宥是突然出現在自己這算不上光亮生活裏的意外。

現在這樣的關系,對自己來說已經很幸運了,最起碼,算得上是很多年都沒有擁有過的好朋友。連自己未來都沒有好好考慮過的江禾川,從來沒有想象黎宥和自己會怎樣,兩個人未來會怎樣。

他有些害怕。

害怕對自己很重要的人突然離自己而去的那種經歷。

所以,幹脆把自己封閉起來,避免和任何人有羈絆,不去走向任何人。

可如果有人走向自己呢?

江禾川眉頭緊鎖,想不出答案。

黎宥似乎一點也不著急,就靜靜坐在旁邊,還給江禾川拉了一下快要滑掉的外套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黎宥撐在後面的胳膊有些發酸,想要甩甩手換個姿勢,突然,有些麻木的手背覆上了半只手掌,略微冰涼的觸感。

黎宥已經做好了今晚等不到什麽回答的準備,其實他並不著急,來日方長,他知道江禾川和自己以後會有很好很長的未來。

以為江禾川是想回去了,黎宥側頭問道:“回去嗎?”

“好像真的已經走進來了。”

“什麽?”黎宥沒聽懂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是什麽意思。

黎宥感覺手背被捏了捏,對方似乎在做什麽重大的決定。

江禾川語速很慢,像是怕黎宥聽不清,說道:“我小時候去海洋館,那裏的水母很漂亮。”

不知道怎麽突然說到這個,黎宥抽出發麻的手,翻過來牽住上面那只手,“嗯,然後呢?”

講故事的人停頓了一瞬,任由他牽著繼續道:“它們是一種粉嫩、接近半透明的顏色,像幾根手指舉著蘑菇的傘蓋游來游去。

門口擺著很多塑料水杯,蓋著蓋子上下放了很多層。它們實在是太好看了,我就纏著媽媽給我買了一杯,裏面是兩只小水母。

回到賓館那天,我給水裏放了很多面包屑,它們沒有嘴巴,但也能看出來並沒有吃。我網上百度後,又下樓跑到很遠的地方買了小蝦米,還是不吃。我害怕它們餓死,但又沒有辦法,就連睡覺也是抱著那個塑料水杯一起。

可第三天的早上,我發現其中一只水母的觸手短了將近一半,夜晚我偷偷拿著手電筒觀察,兩只水母的觸角都消失了一半。

我一夜沒睡,九個小時之後,它們漸漸消失了。不是死掉,真的是消失了,先是觸手,再是傘蓋從殘缺到消失。被子裏只剩下渾濁的面包屑和小蝦米,仿佛那兩只小水母從來都沒有出現過。

我傷心了很多天,認為要是自己一開始就不買的話,也就不會親眼看到它們消失,短暫的生命會讓人難過。”

江禾川低頭看著十指相扣的手,繼續道:“但它們屬於我的那段時間,我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幸福。或許後來的事情無法預料,可當自己能有機會選擇主動靠近時,我不想錯過那個僅此一次的機會。”

像是怕黎宥聽不清,江禾川停頓一下,語速放慢,“我不想成為你的經過。”

我不清楚對你的感情到底是什麽,但是在我自己的世界裏,我的私心想讓你只屬於我。

“想得倒美。”黎宥看向江禾川的眼神快像是要化開,“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,你必須得一直站在我旁邊,這輩子別想著甩開了。”

黎宥湊近,看著因剛剛袒露心意而眼神有些躲閃的江禾川,說道:“你今天怎麽嘴這麽甜?可真讓人上頭。”

眼前就是自己的心上人,黎宥不想這時候還做什麽正人君子,另一只手撫上江禾川的後頸,扳向自己吻了上去。

感覺到掌心的反力消失,這是江禾川自己向前湊了過來。

兩人距離太近,盡管視線不聚焦,黎宥還是能看出江禾川形狀好看的眼睛彎起弧度,明明是乖巧清澈的,現在卻像鉤子一樣鉤著自己。

“看什麽呢?這麽不專心。”黎宥稍稍拉開距離,但還是近到說話時,能隨著咬字張合,嘴唇擦過江禾川的嘴唇,似有若無的觸碰,癢得江禾川用牙齒輕咬自己。

“想看啊,你是巨星啊還不讓看。”

“看看看,想看哪裏都行。”

聽著黎宥又開始說諢話,江禾川拍了他一掌,“到底親不親?不親就回。”

黎宥笑著貼近,這個吻溫柔繾綣,捧在江禾川下頜的手掌輕輕摩挲,看著他的眼神有些沈迷。

不遠處,年輕媽媽帶著一個5、6歲左右的小男孩朝滑梯走去,跑在前面的小男孩突然伸直胳膊指著目的地,問道:“媽媽!媽媽!滑梯上的人在幹什麽呀?”

年輕媽媽順著手指看過去,只見滑梯突出的透明區域,有兩個人在接吻,看頭發的長度,應該是兩個男孩子。

她跑到前邊一把抱起兒子折返回去,示意他不要大聲,噓聲道:“我們回去吧,不要打擾人家。”

“為什麽呀?”小男孩兒聽話地放低聲音,奶聲奶氣地問。

“因為人家現在只想兩個人待著。”

“噢,就像你和爸爸打啵的時候要關著門嗎?”

年輕媽媽輕輕打了一下他的屁股,“臭小子,誰給你教的‘打啵’這種詞!是你爹嗎?!等我回去收拾你兩!”

......

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遠,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裏。

夜裏,江禾川又夢到了妹妹。

但這次在夢裏,江禾雪不同往日一般,坐在泳池邊上,俏皮地晃蕩著雙腿,笑嘻嘻看向自己,一遍又一遍用甜膩又驚悚的語氣質問江禾川,為什麽不早點進來。

她穿著小時候那條被弄臟的紗裙,衣服和人看起來都有些不同,似乎是長大了不少,隨著身高的變化,裙子也變得貼合身材,顯出少女玲瓏的身姿。

每次夢到江禾雪,夢裏都是一片黑不見底,腳底是沒過腳背的水跡,除了不遠處有一束光亮,連自己都與著黑暗融為一體。

江禾雪站在那片投在地上的光圈裏,是江禾川想象過無數次的長大後的模樣。

蓬松的紗裙隨著少女的跳躍聳動,江禾川並沒有發現有被水打濕的痕跡,心裏稍稍放松,下一刻,少女停下轉動跑了起來,只留下一個背影。

江禾川趕忙追過去,伸出自己也看不清的手指向前夠,“等等我!小心點別跑!”

不知道是否聽到自己的話,夢裏的江禾雪停下腳步轉了過來,江禾川想靠近,可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,竟然不能向前半步。

“哥”多年沒有聽到過的聲音有些陌生,神情語氣沒有江禾川所恐懼的質問和怨恨,她看起來有些難過,“你不要再一直追著我啦!”

江禾雪又笑嘻嘻地歪頭看他,“看你的臉,都哭成花貓了,別人都不相信‘我哥超級帥’這種話了!”

聞言,江禾川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濕漉漉一片,他這才發現,當沒有人說話時,偌大的黑暗裏有水滴落的聲音,是自己一直在哭嗎?

“哥,活著的人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啊,你為什麽要讓自己不開心。”江禾雪的聲音溫溫軟軟,“你一直站在原地的話,幸福可能會找不到你的。”

江禾川動不了,只能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看著她。

“吶!去看看吧!”少女突然指向江禾川身後,像是看到了什麽特別向往的景色,激動到尾音些許上揚,“就算再重,哥你也要擡起腳呀!”

面前的光芒驟然消失,黑暗裏回蕩著越來越小的聲音,“哥,你別再追著我了。”

江禾雪隨著突然滅掉的光亮一起消失不見,江禾川慌忙之中又不能移動,雙腳仍被牢牢地訂在地上,只能呆呆地杵在黑暗裏。

追不上也逃不脫。

地下再次顯現出水紋,暖黃色的光映在上面,淺淺淡淡。

江禾川看著延伸到腳下、越來越亮的水紋,意識到光是從身後照來的,那是剛才江禾雪指的方向。

他緩緩轉過上半身,看向新的光亮。

“看什麽呢?還不快過來。”

熟悉的面孔,熟悉的語氣,讓江禾川有種被找到的歸屬感。他下意識想靠近那個熟悉的光亮,等回過神後發現自己已經來到面前。

那人張開雙手,給了自己一個擁抱,像是終於找到了自己,又像是在鼓勵自己。

江禾川這才發現,自己的腳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動了,盡管那讓人不舒服水滴聲依舊存在,但自己還是淌過水跡,抓住這片光亮,回應了這個擁抱。

“小川!小川!”

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肩膀正被黎宥輕搖,江禾川啞著嗓子問:“怎麽了?”

黎宥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輕聲道:“你剛剛好像做噩夢了。”他伸手拭了一下江禾川眼下,“還哭得挺傷心。”

江禾川搖頭,“不,不是噩夢。”

黎宥支著上半身,低頭看他,“我還聽見你喊我名字了,以為是夢到我把你怎麽著了呢。”

江禾川眼睛剛剛哭過,有些發紅,他看向擔心自己的黎宥,說:“沒有,夢裏的你,看起來很愛我。”

黎宥俯身親了親他泛紅的眼皮,又向下在嘴唇印上一個吻。

“現實中的我也很愛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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